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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大面》:人的不断发现

发布时间:2017-09-30 发布来源:浙江京剧团 浏览次数:1

京剧《大面》:人的不断发现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 刘明厚
 
 由罗怀臻编剧、翁国生导演、浙江京剧团精心制作演出的京剧《大面》,近日在杭州舞台精彩亮相,博得了各界的广泛赞誉。这是一部中国式的《哈姆雷特》,表现了公元6世纪的北齐王朝,兰陵王高长恭沉湎于以可人儿的伶人身份,取悦于弑兄娶嫂、篡夺王位叔父。王后为了唤醒沉沦的儿子,设计让先王鬼魂“复活”,用“神兽大面”激发了兰陵王的血性。兰陵王请缨率兵击败了北周军队,凯旋归来夺回了王权。为了救赎已杀戮成性的儿子,王后毅然用自己的鲜血,让兰陵王终于卸下了神兽大面,复归善良本性。
 全剧四折一楔子戏剧结构,故事铺展简洁、快速,从唾面、祭面、戴面、最后到卸面,一气呵成,小嬉小闹中隐含着大悲怆大隐忍。粗粝、雄浑、古朴是这部京剧的艺术风格,编导没有囿于讲好一个传奇故事,而是重在表现兰陵王的人格分裂和对“人”的不断发现。通过重要道具“神兽大面”,编导进行了历史的、社会的、道德的、人性的思考与评判,从而使这部京剧既有文化内涵,也有与现实的勾连。
  一、大面的隐喻与作用
 这是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京剧,也是一部具有哲理内涵的寓意戏剧。兰陵王一开始是以一个美娇娥的乐坊伶人形象亮相,他翩跹在新落成的神武宫里,在骄奢淫逸的齐主面前搔首弄姿;后来在“神兽大面”助威之下成为滥施暴行,成为像他叔父一样的残忍君王。我究竟是谁?这是真正的我?我到底该何去何从?这是《大面》背后的哲理叩问与心灵追寻,这使得这部京剧具有了非同一般的思想品格,非常耐人寻味。
作为道具的“神兽大面”在整个演出中占有绝对重要的地位,它几乎贯穿在全剧的始终。“神兽大面”不同于一般的面具,这是一张受到过诅咒的面具,它具有魔性,一旦戴上它就难以卸下,除非用亲人的血来解除魔咒。导演翁国生在二度创作中赋予这张“神兽大面”以魔幻色彩。当它悬挂在幽暗的天幕上时,那双会发亮的眼睛不仅强调了它的在场,而且它就像是被鸠杀的先王不散的阴魂,时刻关注着在强权统治下迷失自我的儿子兰陵王,期待着他的自强与复仇。兰陵王第一次将它戴在自己的脸上,马上产生出神奇的作用,使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优伶突然间产生了力量和斗志,转变了性情。这一“神兽大面”看起来面目狰狞,在造型上近似于中国最古老的傩戏面具,却具有一种祛邪镇妖的威力,使人产生出一种敬畏心理。
“神兽大面”也是兰陵王命运转变的载体。在没有接触到这一大面之前,兰陵王与一群宫廷伶人快乐自在地厮混在一起,领舞吟唱,得意于“胭脂花粉赛芙蓉”“风情万种乱雌雄”,满足于做一个击鼓高手、唱曲行家、弹琴能人和说笑奇葩。这时候的兰陵王是一个供人取乐、邀宠卖乖的弄臣,一个苟且偷生者,他在才艺表演这块小天地里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方式。不过也可以说,在优伶面具的掩盖下,兰陵王隐藏了真实的自我和男儿血性,让自己忘却高贵的王族血统,在耻辱中醉生梦死于歌栏之中,让篡位的北齐王放松对他的警惕,这其实是兰陵王的一种韬略,他必须隐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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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折“祭面”这场戏里,兰陵王第一次走进先王陵庙,第一次接触到“神兽大面”,第一次感受到它的一股神奇的力量,有了一种比武的跃跃一试的冲动,那种感觉似真非真,似梦非梦。表面上看,这是王后为教育、点醒销蚀血性的兰陵王而设计的一个局,其实这也是一种象征意向,是兰陵王命运转变的开始,观众认同这种心理结构上的暗示与伏笔。这对成见很深的母子第一次在篡夺王位的齐主面前联手,兰陵王主动请缨争取到了兵权,齐主也正好借机除掉兰陵王,只拨给他少量的军队去面对数十万攻打北齐的北周大军。直到兰陵王真正戴上了“神兽大面”,完成了成为北齐国统治者、暴君和孤独者的转变。这一“神兽大面”让兰陵王享受到了随之而来的快感,那种王者归来的雄风,所向无敌,言出法随,独断专行的满足感。然而,“神兽大面”是一种非理性的“神力”,它就像让麦克白受到诱惑难以自拔的那三个超自然的女巫一样,当冷酷无情的兰陵王想卸下让他闷热难当、大气难喘的大面时,它却像鬼魂附体,没有任何人任何办法可以将它解除下来,这实际上是暗喻大面对健康人性的禁锢。兰陵王在满足了对自由的渴望之后,却经历了痛苦、暴躁、恐惧与绝望。
那么,这一个大面到底是真的具有魔法,还是我们自身的心魔在作祟?很佩服编剧罗怀臻让观众感受到了大面背后的深层次的东西。编导化解大面魔力的药方是伟大的母爱。王后用自己的生命为兰陵王破除了“神兽大面”的魔咒,让儿子重新回归善良人性的本真状态,在真正意义上完成了锐变与救赎,全剧的结尾是光明、是希望、是人间大爱与和平。
由此可见,具有超验性的“神兽大面”不是一般的道具,它作为这部京剧的舞台形象种子,同时承载了主人公跌宕起伏的坎坷命运,它洗刷了兰陵王过往十多年忍辱负重的屈辱,通过残酷的杀戮证实了自己的王者风范,建立起自身新王的尊严与权威。这张大面隐喻了人类无限膨胀的野心与欲望,它反过来又吞噬了兰陵王的良知,使他重蹈他叔父的覆辙,成为性情暴虐、心灵扭曲的孤家寡人,把深爱他的王后、郑儿和一群帮他打拼江山的忠臣统统打入先王陵庙。这个“神兽大面”也是兰陵王人格分裂的象征,它就像舞台上那可以分开亦可合拢的面具景片,即便是它没有被戴在脸上,当它高悬在天幕天地间的时候,它始终冷眼静观着兰陵王在戏园子里醉生梦死的扭曲变态,成为王者后的疏离、冷硬,见证了兰陵王从拒绝接受母后,到王后血溅大面,化解了大面,兰陵王幡然醒悟、满脸阳光般温柔安美的过程。因此,这个“神兽大面”之于兰陵王,是最真实、最生动的心理发展轨迹的写照,也是对人的不断发现和自我发现的载体。
“神兽大面”的设计看起来厚重、古朴,色彩炫目,具有一种神韵在里面,它与人物刻画、情节发展的推进和高潮戏紧紧联系在一起。它的神秘、狰狞,时而营造出一种灵异、虚幻的戏剧气氛,比如在先王陵庙里;时而又给人一种庄重、威严感,比如兰陵王戴上了大面之后。它的视觉形象很别致,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也激发起观众的思索。
二、拿捏角色的内在情感
翁国生是京剧《大面》的导演,也是这部戏的主演,这是他继《王者俄狄》、《飞虎将军》之后,第三部连导带领衔担纲男主角的重要作品。该剧与前面二部戏一样,都是具有历史厚重感和悲剧感的新创京剧,被翁国生称之为“浙京悲情京剧三部曲”。
生动、鲜明的人物形象是一部戏剧成功的保障,也是戏剧最主要的魅力。作为一个人到中年的武生演员,面对兰陵王这个命运大起大落,性格反差强烈的角色,无疑是具有巨大挑战性的。翁国生不仅要保持、发扬他本行当的表现技巧,演活一个堂堂须眉的王者形象,还要演绎出作为一个宫廷伶人的兰陵王的阴柔,要假扮女人亭亭玉立,满台生辉。当然,观众不会去苛求翁国生真的做到唱词里所描绘的;杨柳细腰摆如风,风情万种乱雌雄。对一个宫廷弄臣来说,只要对齐王形成一定的献媚效果就达到了其目的。但翁国生却努力运用自身的京剧表演功力,使这一优伶的舞台形象更细腻的靠近剧本所规定的角色描述。只见他长袖曼舞,娇声吟唱,媚眼顾盼,身姿飞旋,把两条约有2米5长的戏曲水袖舞得风生水起,令观众眼花缭乱,把为避祸害而装成“可人儿”的兰陵王演绎的栩栩如生,光彩夺目,努力达到以假乱真的剧场效果。而当兰陵王为报家仇国恨,一身戎装出征时,他又英姿勃发,虎虎生威,给人眼睛一亮。他的表演真挚、细腻,自然、质朴,他演出了人物不同境遇的不同情感状态。
演员是舞台艺术中最有生命力的艺术。翁国生的表演技艺精湛,在他的唱、念、做、打、舞中,我们感受到了人物思维、情绪的流动。这使我们认识到,无论舞台表现手段和舞台语汇形式如何不断的丰富与发展,舞台表演艺术最基本的魅力仍将是由演员创造的,尤其是在戏曲舞台上。正是基于翁国生对角色的深刻理解,才会有现在舞台上这个多侧面的、丰满鲜活的兰陵王。他准确地抓住角色的心理活动,把在不同戏剧情境里面的对手戏,拿捏、表现得都非常到位。比如,面对毒辣、淫荡的叔父齐主、彼此误解很深的、冷艳高贵的王后、两情相悦的青春靓丽的郑儿等,翁国生充分运用丰富的京剧表演手段,颇具张力地、艺术性地再现出兰陵王的所思所想和坎坷起伏的人生轨迹。在“唾面”一折里,当王后挑战齐主的威严,齐主将刀刃猛地架在兰陵王的脖子上,表示“朕今日干脆把这可人儿给阉了!”这时候翁国生设计了一下子瘫倒在地的动作,那一声“王后救我”的凄厉呼喊,表现出人物极度的胆战心惊。当齐主觊觎艺伎郑儿的美貌,欲夺兰陵王所爱时,观众在翁国生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挣扎、痛苦、无奈和不得不低头的羞辱感,可见翁国生对角色情感分寸的驾驭是恰到好处。
又如,第四折“卸面”,兰陵王对王后一直误会很深,母子俩长期处在冷战状态,他不能原谅母亲移情别嫁,与杀父凶手同床共寝,打小他就把对王后的怨怼埋藏在心底,成为一个解不开的心结,直到最后亲眼看到王后为了他付出了宝贵生命时才心悔不已。翁国生在这段戏里运用了大段京剧“反二黄”的板腔体演唱,强烈的抒发出此时此刻主人公内心深处的百般痛楚与万般怨恨,这是多年来他苦苦压抑自己、委曲求全的情感总爆发。他演出了人性自身的深刻矛盾,他的一招一式、唱念做舞,都细腻地展示出兰陵王此时此刻的内心活动和转变过程,把先前还满怀戾气和刚烈之劲的兰陵王,最终被王后的一腔热血和无私的母爱所融化,其刻画人物心理之微妙之精准,层层递进、丝丝入扣,激情洋溢,感人肺腑,让我们真切地感觉到主人公的情感涌动。翁国生为“兰陵王”这一历史人物的塑造做了有意义、有价值的探索。浙江京剧团以南派武戏见长,在团长翁国生的率领下,演员们的四功五法功力整体水平都比较整齐。“戴面出征”是这部京剧的重场武戏,翁国生特地请来了资深的京剧武生名家高牧坤来帮助指导。这个戏段描述了兰陵王戴上先王大面,率领北齐八百将士迎战数十万的北周军队。他运用月夜智取和巧袭,几个回合勇战下来,完胜大捷。在这段京剧武戏演绎中,翁国生载歌载舞、边唱边打,充分运用了兰陵王手中的长枪、马鞭、翎子等道具,配合繁琐的甩马鞭翻身、急速转墩,灵巧的掏翎子、压翎子、耍翎子身段造型和高难度的抛枪、耍枪、转枪、背枪、绕枪的出手技巧,唱念并舞的表现出“兰陵王”面临强敌时的焦急心情和必胜信念。而“出征大战”的大开打,则是展现“兰陵王”和北周兵将殊死搏斗的场景。快捷迅猛的京剧“把子功”、腾翻惊险的京剧“毯子功”、“跟斗功”,三险四砸的京剧“挡子功”,金锤抛接、银枪飞舞的京剧“出手功”,在这一段落中干净利落、精彩纷呈的一一展现,这也是浙京武戏的强项,通过这场开打武戏的精心设计,翁国生将“兰陵王”这一人物的文武双全、英气勃发之英武形象展现的非常淋漓尽致。翁国生的武戏文唱,唱出了兰陵王复杂、丰富的内心世界,以精湛的武生表演技巧,打出了一代王者的英勇气概与风范,给观众一种审美愉悦。
 
 
 
在整部《大面》的激情演绎中,浙京程派青衣毛懋(饰齐后)、架子花脸毛毅(饰齐主)、荀派花旦罗戎征(饰郑儿)和武生王文俊(饰尉迟琳),也都分别在剧中展现出各自不同的京剧唱功、做工和丰富的人物内心表演。毛懋的程派演唱,唱出了齐后的极端痛苦,唱出了齐后的万般无奈,和翁国生扮演的兰陵王相互衬映、配合默契,很好的展现出这对悲情母子间的那种凄楚、哀怨的舞台呈现状态,获得了观众的好评和肯定。
 
京剧《大面》是2016年“国家艺术基金大型舞台剧重点资助项目”,也是浙江京剧团大型“悲情京剧三部曲”的压轴之作,是继悲情京剧《王者俄狄》、《飞虎将军》之后翁国生等倾情创作的又一部力作。这些年来,以翁国生为代表的浙江京剧团坚持走京剧传统与时尚元素相结合的路子,在舞台呈现上不断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大面》的舞美设计(韩生)洒脱、凝练,围绕着“大面”这个关键词,将它作为一种符号把大面画在可移动、可开合的屏风上,在舞台后区设置了提供演员活动和支点的高台,天幕则以冷色调为主,根据剧情需要,或挂上“神兽大面”,或用先王画像为背景,这一切都大大增强了舞台的纵深感,写意高于写实,具有隐喻性和意向性特点。灯光设计(胡耀辉)则在烘托剧情气势,营造和渲染舞台氛围方面做出了诸多大胆的探索,如神秘、恐惧、绝望、光明等等光影气氛,为全剧的主题提升和人物内心的张扬起到了积极地作用。唱腔设计(邱小波、李一玲)、音乐设计(王啸冰)、服装设计(王笠君)、舞蹈设计(王永林)、化妆造型(王玲英)这些关键的主创人员都在唱腔音乐、舞蹈编排和服饰造型设计上,给予了《大面》大气磅礴、激情四射的舞台面相,形成了视听觉非常强烈的艺术冲击力和感染力。总之,《大面》的主创人员和各个部门相互联结,相互渗透,相互作用,相辅相成,以自己对这部原创京剧和人物的深刻理解,努力寻求人物心理流程的外化形式,用自己的专业艺术语汇,凸显、延伸了兰陵王的心灵空间,进行了象征性的、变形的、诗化的等多样性的舞台处理,从而成功地打造出《大面》这部形象鲜明、意境深远,具有哲理内涵的传奇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