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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见初心光芒 ——千场京剧《藏羚羊》

发布时间:2019-01-16 发布来源:浙江京剧团 浏览次数:206

  

现代少儿京剧《藏羚羊》北京“千场献演”系列专家剧评(二)

 

 

 

作者介绍

孙红侠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

副研究员、剧评家

 

 

浙江京剧团和青海省京剧团合作出品的《藏羚羊》是一出获奖众多的戏,几乎把各大戏剧节的奖项都已拿到,但让人心生敬意的不是奖项,是得奖之后的十年里,这出戏演了一千场。

1000场,对于一台新编戏意味着什么?千场背后需不需要跳出“少儿”二字重估这部戏的艺术上价值,这样的发展路径又给当下的新编戏怎样有益的思考?

 

 

一、笔下与台上:归心之途

《藏羚羊》是少儿京剧,但主题与价值追求并不因此而薄弱,剧作的表层主题通过呈现人类在欲望黑洞下对生灵的屠戮和对自然的掠夺,用作品告诉孩子:自然需要敬畏,生命需要尊重。深层主题在于以藏羚羊这一灵性的物种,反观人类自身的局限性,反观现代文明的虚弱,用作品告诉成年人:在一个用物质衡量强者和赢家的世界和时代里,用什么样态度对待他者的生命和文明。

藏羚羊的皮和象牙一样,仅仅是因为财富阶层的虚荣和消费而获得了价值。为了实现剥削和拥有,才有杀戮和买卖。虽然作品的表面对这样的主题并没有更深入的开掘,但从题材选择的那一刻开始,就具有了潜在的判断和对掠夺这一行为所持的批判的立场。这些价值追求都超出了少儿京剧的表达,某种意义上是在为貌似繁华而实则贫弱的现代文明寻找救赎之途,为现代文明中的人类寻找归心之路。

作为少儿京剧,《藏羚羊》的剧情不可能复杂,人物也不需要成人世界中那些纠结和缠斗,但这反而是让人看的最舒服的地方。简简单单的几个孩子,并不复杂的人物关系,但力道却在于能达到比复杂更能让人心生感动。剧中藏族小姑娘的名字“赛姆吉吾毛”的含义是“心的女儿”,她和赛珍像纳木错湖的两湾清水,自带纯光,那么简单,那么干净,有着藏人天性的真纯,也是艺术作品中代表人性真善美的一个化身。

才让,是另一个真实简单的存在,为了他所相信的东西,更是为了心中的家园和净土,献祭了自己十六岁的生命。也正是才让的死,唤醒了偷猎者心中不曾泯灭的善良。这部戏没有设置反面人物,这不仅是出于儿童剧的考虑,更是想用艺术应该具有的真善的力量来感召和观照现实人间。偷猎者并不是恶魔,只是被生活强迫、被欲望和物质遮蔽了双眼的可怜人——为了利益丧失良知是可怜,并不是聪明,更不是智慧——所以剧作的文本并没有让盗猎者吴楚有一个貌似大快人心的毁灭性结局,而是让他在才让的舍身饲狼、藏羚羊跳涧的灵性、藏土的信仰和神性中迷途知返,更是让观者和他一起反思和找回初心。

二、桥,是艺术种子,也是舞台意象

在《藏》剧的创作谈中,翁国生坦言自己导演的“形象种子”是“桥”,是“筑起充满友爱的心灵之桥”。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表述,因为形象种子这种导演的构思在戏曲的舞台上并不明显和多见。形象种子,是舞台的形象化,是导演在接手剧本之后头脑中捕捉的一个统摄整个舞台的核心,或者说一个“魂”,一种贯穿的意象。一出戏有无这样一个“种子”,时常是并不会被观众明显感知到的,但是却一定是统摄整个舞台而能留下深刻记忆的。在话剧舞台上,査明哲等导演十分重视形象种子,因为这是出自丹钦科而在斯坦尼体系中学院派导演的基本功,似乎戏曲舞台并不多见。而事实上,现代转化之后的戏曲舞台不仅不排斥“种子”,还有很多大家的应用珠玉在前。李紫贵先生谈到排演《红灯照》时,自己的“种子”就是红灯和红色的火焰,用这一意象统摄这个舞台。其后的《长生殿》,那条从天而降、寒光凛凛的白绫也以各种形式出现,凝练成一个意象,也构成隐喻杨玉环命运的一个束缚。这些都是传统舞台所没有的,但是现代舞台所需要的。戏曲舞台不应该排斥“种子”的使用,而是在导演的意识中还不够加强。

在《藏》剧中,舞台形象的种子是“桥”,桥的存在始终有意识的贯穿舞台。天幕和后区始终有弧形天际线构成的桥,导演要架设的“友爱桥”、“回归桥”、象征人和自然沟通的“彩虹桥”、藏羚羊用生命和灵性搭起的“羊尸桥”,共同完成了导演意欲在舞台上完成的“铸桥工程”。作为当今南派京剧武生的优秀传承者,翁国生演而优则导,第六届京剧节演出《哪吒》时残酷的断筋受伤对于一个武生演员的伤害是肉体和精神双重的,但他像极了海明威笔下那位孤独出海的渔夫,可以摔倒,但不能被打败,他要用作品延续武生演员已经不能在舞台上继续完成的那一部分,要在舞台上完成实现他对京剧的全部的理解,这种演变,是演员的艺术生命更高的提升。在他导演的作品里,能够看出他的艺术追求,更能深刻地感知一个京剧演员的追求。从《藏羚羊》来看,不仅做到了,而且做的那样好。对于一出少儿京剧,其实只要好看和好玩就可以了,但他的团队显然共同追求着更大的艺术目标和进步——为传统戏曲的现代化做着实践的推进。

 

三、千场演出的背后,有着什么

《藏羚羊》是一出新编现代戏。新编现代戏似乎很难同时收获到主旋律认可和观众的掌声,获奖的新编现代戏也不缺乏大奖之后却刀枪入库的现实。但其实,主旋律认可和观众的掌声,这两者本不是矛盾的,更不是非此即彼的。只有质量不过关的戏,才会将题材选择当成免死金牌,只有创作态度粗糙的戏,才会因为是“新编”和“现代”而不被观众认可。《藏羚羊》的千场演出背后,体现的是一出戏对观众的忠诚,也体现出两个创作观念上的统一。那就是民族审美和京剧本体的统一,传统形式和现代意识的统一。

《藏羚羊》是具有题材和地域的鲜明特征,这决定了舞台的整体要有藏地的特色,玛尼石、羊角骨、雪域风光等高度符号化的舞台设计是这出戏要求的规定情境,但具有这样特色的舞台是传统京剧前所未有的,因此这样的背景中进行的演出也要有相应的变化。但我们却惊讶地看到,《藏羚羊》中民族特色的审美形式和京剧的表现力不但没有矛盾反而实现了统一,而能够实现这种统一的是所有的表演建立在京剧四功五法的忠实传承之上。

从目前的舞台呈现上来看,剧作文本要传达的现代意识和观念应该说得到了舞台形式的准确表现,值得特别关注的是,《藏羚羊》一剧在京剧创腔上的突破。整场戏的作曲朱绍玉先生是当今京剧作曲名家,作品众多。在这出戏里,朱绍玉为京剧的少儿声腔做了一次“改动”,主题歌采用反四平调以儿童真声和本音来演唱,而并没有沿用传统京剧中的娃娃腔娃娃调,这是因为这种少儿现代戏,无法套用传统舞台上娃娃出现时的声腔和表演。因此,必须使用能够进入当代剧场的表现形式,这种真声本嗓的儿腔演唱方式也可以说是京剧舞台上的筚路蓝缕之举。

总之,面对一出能持续演出十年,演出一千场的新编戏,我们能看到院团对发展路径的选择,看到对主旋律题材与政策响应的同时并没有因此忽视观众,这背后是创作者的真诚和坚持,而这些都是创作理念的成功。所有的这些,对于当下的新编戏、现代戏、乃至儿童剧的创作都具有榜样的力量和借鉴的意义,这是我们应该关注《藏羚羊》的原因。

除了这些理性的分析,这出戏还给了我们更多感动的理由,这部蕴含了独特魅力的作品,让我们在消费主义泛滥的价值观中,看到了另一块土地的宁静,另一个物种的灵性。

剧中善良单纯的藏族姑娘赛姆吉吾毛有一句台词“雪莲花开在昆仑山下,有了她魂儿就能找到家”,当我们看了太多的成人世界的心绪纠结和物欲泛滥,更需要有些作品能剥去尘世的迷雾,重现初心的光芒——这出戏,带我们的灵魂——回家。